哈啰的变现焦虑：被立案调查后 二次盯上保险生意

文｜张翊然

编辑｜刘鹏

一张年营收只有 3 万元、企业社保参保人数仅 5 人的保险经纪牌照，哈啰四年前买下又退出，如今再度接手。

7 月 6 日，四川亿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完成股权变更，原股东成都赛玛赫通用航空服务有限公司、张娅退出，哈啰旗下上海钧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成为唯一股东，持股 100%。这笔去而复返的交易，发生在"安心骑"因默认勾选等问题被立案调查、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监管进一步收紧之际。

对累计注册用户超过 8 亿的哈啰来说，牌照本身并不等于生意。共享单车高频却薄利，顺风车、本地生活等新业务尚未撑起稳定的第二增长曲线，助贷业务又面临更严监管。重新取得保险经纪资质，既是补上合规短板，也是哈啰继续寻找流量变现出口的一次试探。

只是，保险并非流量生意的简单延伸。低客单价、高服务成本和专业运营门槛，意味着这张牌照更像一张入场券，不是利润保证书。

01 "年入 3 万"的保险牌照，有何价值？

公开信息显示，亿安保险经纪成立于 2004 年 4 月，注册资本 5000 万元，总部位于成都，持有全国性保险经纪资质，业务范围涵盖投保方案拟定、办理投保手续、协助索赔、再保险经纪、风险管理咨询。

然而，这家公司的经营底色并不乐观。

天眼查数据显示，自 2022 年以来，亿安保险经纪参保人数长期维持在个位数，2025 年仅 5 人参保。据多家媒体引用《中国保险年鉴 2025》披露的数据，2024 年该公司营业收入仅 3 万元，净利润为 -222 万元，基本处于"维持资质存续"的状态，空有一张牌照，不具备规模化展业能力。

回溯历史，亿安保险经纪最初由一汽系资本发起设立。2017 年 10 月，一汽财务、一汽轿车、长春一汽富维和一汽资产四家公司联合挂牌转让亿安保险 69% 股权，作价 1173 万元。一汽轿车在公告中直言，亿安保险"盈利能力存在不确定性"，"没有明显的优势优于其他被投资单位"。一汽系转让股权时披露的信息显示，亿安保险彼时"不适应保险专业高度市场化的运营要求"。2019 年，一汽系完成全部退出。

彻底脱离产业股东后，亿安保险几近沦为"空壳"。但在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看来，这张"空壳"牌照对哈啰的核心价值，不在其经营实体，而在于其承载的保险经纪资质。

田利辉对腾讯财经表示，对哈啰这类拥有高频出行场景的平台而言，收购存量牌照，更多是为了补齐进入保险服务链条的合规基础。"哈啰手握庞大的出行用户，围绕骑行、顺风车、租车等高频场景，保险需求发生时点明确，触达成本较低。买的是入场券，赌的是变现能力。"

02 安心骑争议后，哈啰补上合规短板

既然亿安保险经纪是一个"空壳"公司，哈啰为何此时出手？

这得把时间倒退回 2022 年。当年 5 月，哈啰首次全资持股亿安保险经纪，但不到半年便退出。哈啰方面解释称，当时"按照分步实施流程，先行完成了阶段性股权过户，但后续推进过程中评估认为当时深度开展相关业务的条件尚不成熟"，遂经双方协商一致中止了完整收购计划。

"条件不成熟"的背后，是 2022 年保险中介监管政策的骤然收紧。2022 年 2 月 1 日《保险中介行政许可及备案实施办法》正式施行，准入门槛大幅提高；6 月原银保监会印发专项整治方案，明确要求清理"无人员、无场所、无业务"的保险中介机构。

四年过去，去而复返，哈啰方面给出的理由是"经过多年持续关注和探索，我们认为当前配套保险经纪服务的业务条件已经相对成熟"。

从时间节点看，合规压力或是重要推动因素之一。

2026 年 3 月底，哈啰上线"安心骑"骑行保障服务，页面显示"连续安心骑服务"为 0.2 元 / 次，"单次安心骑服务"为 0.3 元 / 次，附赠最高 20 万元保障。4 月 16 日，哈啰 App 界面显示安心骑已为 232 万用户提供保障。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用户投诉：扫码骑行时被默认勾选扣费、退订入口隐蔽，有用户反映 1 个月内扣了 10 元保费。5 月 20 日，上海市闵行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正式对哈啰"安心骑"立案调查，目前尚未公布最终结论与处理结果。

图源：社交媒体

面对质疑，哈啰曾解释称"公司并未销售保险"，"安心骑"属于增值服务，保险为无偿附赠，由第三方公司独立提供。但从用户视角看，服务入口、支付流程、使用场景均在哈啰 App 内，平台实质上参与了产品的展示与转化环节，存在无保险中介资质边界方面的合规争议。

腾讯财经也注意到，目前在哈啰 APP 内的"安心骑"服务已调整为需消费者主动勾选购买。

此外，监管层面的规则收紧也在倒逼平台加速持牌布局。 由央行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将于 2026 年 9 月 30 日正式施行。办法明确，无牌第三方机构不得介入保险销售核心环节，仅可提供信息展示与跳转服务。

这意味着，平台若继续深度介入保险产品展示、用户转化、支付等环节，将面临更高合规要求。

对哈啰而言，拿牌首先是在监管趋严下补齐合规基础，但牌照背后真正指向的，仍是出行场景保险能否成为新的流量变现入口。

03 从助贷到保险，8 亿用户的流量变现难题

如果说"安心骑"是直接导火索，那么哈啰收购亿安保险经纪的深层逻辑，则是高频出行流量如何变现的长期焦虑。

在大众认知里，哈啰始终贴着"共享单车"的标签，但事实上，这家公司从未停止寻找"第二增长曲线"。从顺风车、网约车到涵盖酒旅、到店团购的本地生活服务，乃至社区团购，哈啰的业务触角伸的很长，却鲜少能扎根。

2020 年末，社区团购"哈啰惠生活"开团超千个却难破盈亏平衡点，率先撤场；2024 年 9 月，重资产的两轮电动车售卖线因门店亏损批量关停，转而押注租赁；2025 年 12 月，株洲 Robotaxi 因斑马线撞人事故被叫停，暴露出技术落地的隐忧。

这一系列"试了又退"的轨迹，加之本地生活板块的几经起落，揭示出哈啰多元化战略往往流于浅尝辄止：多数新业务在经历短暂的热度后，或因盈利困难、或因模式跑不通而迅速退场，始终未能培育出具备长期定力的第二增长曲线业务。

根本痛点在于，共享单车是高频入口，却不是高利润生意。哈啰 2021 年提交的招股书显示，2018 年至 2020 年，公司三年累计亏损约 48 亿元，尽管共享两轮服务贡献超九成收入，毛利率却仅 6.7%。也就是说，共享单车贡献了绝大部分收入，却几乎不赚钱。

根据哈啰披露的数据，截至 2024 年，哈啰累计注册用户已超 8 亿，但如何将这些用户转化为可持续收入，始终是哈啰面临的难题。

为此，哈啰曾提出"飞轮效应"：即通过高频但低利的共享单车业务获取流量，推动顺风车、本地生活等低频高毛利业务增长。哈啰 CEO 杨磊早年也曾提出，"共享单车业务在哈啰业务里最好只占一成，其余九成交给新业务"。但现实是，这个"飞轮"转得并不顺畅。

相比多次折戟的新业务，金融业务是哈啰少数持续推进的方向。2019 年，哈啰开始布局金融业务，变现路径也较为清晰：以庞大的用户基数为基础，向金融机构输送流量，赚取助贷佣金，同时拓展保险等产品。

截至目前，哈啰的金融版图已涵盖助贷、车抵贷、房抵贷、保险经纪、信用卡推荐等多个领域，旗下助贷产品"臻有钱"是其最具代表性的金融入口之一。2019 年上线的"臻有钱"通过连接持牌金融机构，将出行场景流量转化为信贷资产。该平台页面显示，"臻有钱"上线 6 年累计撮合放款约 1000 亿元，服务用户超 1.3 亿，与 100 多家金融合作方合作。赚钱模式很清晰：哈啰出流量，金融机构出资金，哈啰赚取中间的撮合服务费。

但这门"流量换钱"的生意也面临着越来越紧的监管约束。据上海广播电视台官方新闻平台看看新闻报道，有不少消费者反映通过"臻有钱"借款时系统并未提示有担保费，实际还款时利息叠加担保费、咨询费，实际综合年化利率超过 24% 的司法保护线，有的甚至贴近或超过 36% 的高利贷红线。2025 年 10 月《助贷新规》实施后，这种模式面临穿透式监管的严厉审视。

收购保险经纪牌照，是哈啰流量变现逻辑在金融领域的又一次落子，与"臻有钱"助贷一脉相承，都是其试图将 8 亿用户转化为收入的不同尝试。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保险与养老金研究中心原研究负责人朱俊生对腾讯财经分析表示，哈啰重新布局保险经纪牌照，核心是完善保险能力体系，实现从流量平台向综合服务平台升级。他指出，对于拥有庞大用户规模和丰富出行场景的平台而言，保险不仅是一项增值业务，更是提升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增强用户粘性的战略工具。

但朱俊生也提醒，"流量不等于保险价值，场景也不会自动产生保险利润。"哈啰要想把出行场景的"流量"转化为可持续的"保险收入"，仍需解决几个问题：首先是激发用户真实保险需求，将保险从"事后补偿"转变为"出行过程中的主动保障"；其次是提升产品价值，避免陷入标准化产品的价格竞争；此外还需要将用户数据转化为风险管理能力，包括精准定价、风险识别、理赔管理等，"这才是互联网平台保险长期盈利的关键。"

04 拿牌容易，赚钱不易

哈啰此番入局，恰逢保险中介牌照估值重新洗牌期。

今年 6 月，人保寿险以 1 元底价挂牌转让中美国际保险销售 100% 股权，后者注册资本 1.5 亿元，是拥有全国性经营资质的保险中介牌照，但已资不抵债，接盘方需代偿超 2000 万元债务。

近两年来，保险中介公司股权成为司法拍卖平台的常客。在阿里资产等拍卖平台上，卡行天下保险经纪 100% 股权从 5000 万元起拍，历经 9 次流拍后以 7.1 万元成交；砺剑保险经纪 100% 股权今年已是第 8 次被拍卖，起拍价从 5000 万元一路降至 1048.57 万元。宝诚保险销售 100% 股权今年 3 月首次拍卖以 637.77 万元起拍，因无人报名流拍；4 月降至 510.21 万元，仍流拍。

拍卖难觅接盘者的背后是行业的大规模清退。金融监管总局披露的数据显示，2024 年至 2025 年，全国累计查处吊销注销保险中介集团 3 家、保险专业中介法人机构 57 家，合计 60 家；清退保险专业中介分支机构 3730 家、保险兼业代理机构 226 家。

在行业普遍"甩壳"的背景下，哈啰逆势接盘，收购成本或低于前些年牌照高峰期。

但拿牌容易，经营难。

哈啰 App 内已有保险入口，提供百万医疗险、重疾险、意外险等产品。但拿下牌照只是进入行业的起点。田利辉直言，从持牌到盈利，哈啰仍

需要补齐三块拼图：

一是专业运营能力。保险经纪业务并非简单的产品陈列，需要精算、核保、理赔、客服、风控等专业能力支撑，这些能力无法直接从出行团队平移而来，需从零搭建。

二是场景产品精细化能力。此前"安心骑"因默认勾选、退订隐蔽等问题被大量投诉，说明平台在保障服务设计中，还需要处理好商业转化、用户体验与合规要求之间的平衡。

三是数据风控能力。平台需要将骑行频次、路线、使用场景等行为数据与保险定价模型打通，方能实现精准定价，而不是简单依赖流量分发。

田利辉认为，守住出行场景边界、避免盲目金融扩张，是哈啰盈利的前提。

但现实是，出行场景险本身就很难赚钱。 共享单车意外险是典型的场景险，每单保费仅几毛钱，保障期限从用户解锁单车开始到骑行结束终止。白鸽在线是哈啰"单车意外险"的实际服务商，当用户解锁一辆哈啰单车时，系统会自动为用户购买一份"单车意外险"，保障期限从解锁那一刻开始，到骑行结束为止，最长可达六小时。截至 2025 年底，白鸽在线已为哈啰出行等合作伙伴累计服务骑行订单达 78.4 亿件，服务骑行用户超 3.5 亿。

然而，庞大的保单量并未带来可观的利润。白鸽在线招股书显示，2023 年至 2025 年，公司营业收入从 6.6 亿元增长到 12.27 亿元，但同期亏损从 1718 万元扩大到 4667 万元，2022 年至 2025 年四年累计亏损超 1 亿元。其毛利率长期维持在 8% 左右，处于行业较低水平。营收翻倍、亏损扩大，场景险"增收不增利"的困境可见一斑。

背后的原因是结构性的。共享单车人身意外险的赔付率大约在 10% 左右，表面看赔付率不高，但考虑到单均保费仅 0.2 元至 0.3 元，高频小额理赔的运营成本，包括核赔、打款、客服等，甚至可能超过保费本身。有业内人士总结，保险科技企业若仅做保单分销中介，极易陷入佣金依赖、渠道分成压缩利润的困局。场景险看似高频，但"薄利"难以覆盖"多销"背后的运营成本。

朱俊生也表示，出行平台布局保险的优势在于场景、数据和触达，但短板也同样明显，保险专业能力不足，长期经营能力尚需建设。"保险不是一次性交易，而是一项长期服务。"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逻辑差异。持牌后，产品报备、销售行为、理赔服务全链路受金融监管部门约束，任何合规瑕疵都可能面临处罚。这与互联网平台"快速迭代、边跑边调优"的运营逻辑并不完全相同。

哈啰方面表态"暂无大规模深耕规划，仍以出行板块的场景结合为主"，也显示出其在保险业务上仍保持审慎试探。

朱俊生认为，对于哈啰来说，最大的机会不是简单"卖保险"，而是围绕出行场景打造风险管理服务生态。他提出三个突破口：一是从单一保险产品向综合保障方案转变，覆盖出行前、出行中、事故后的全过程；二是发挥数据优势，基于用户行为、出行轨迹等数据提升风险识别能力；三是从保险收入转向用户价值经营，形成"出行服务 + 保险保障 + 增值服务"的综合商业模式。

持牌合规只是起点。如何在监管框架下平衡"快变现"与"长期经营"元股查，如何把一张经营规模有限的保险经纪牌照转化为真实盈利能力，还需要漫长的路要走。